01
赵让在车里睡着了一会儿。
活动是三个人的,周震南,任豪和他。通告没什么特别,来之前就知道说录到八点等于拖到凌晨,后半程上下眼皮打架,还顾及周围两百个镜头reaction,队长尤其如此,听任豪说南哥在卫生间站着打盹,额头磕到墙上,幸好刘海遮住淤痕。
他睡着了,也做梦了,梦把他吓到,杂乱无章,血迹斑斑,像个封皮破旧的俄语小说。踩在地球上的秃鹫,冒红雾的烟囱,有人追,他逃。耳机里是个老乐队在撕心裂肺,他get唔到,但依然听。这是张颜齐歌单的歌。他不懂这个老乐队,不懂摇滚,也不懂颜齐哥,他从来都没怎么懂过,他旁听磊哥跟着妖娆从前的视频学freestyle,盯着一句歌词挠半天头。
什么意思呢?
张颜齐跟赵磊说:freestyle嘛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瞎扯……
他怎么没梦到张颜齐,醒来是有点失望。前座任豪和周震南在接吻,车开得飞快,外面黑成一团黏稠糖浆,车里除了司机只他们三个。赵让没有出声,知道他们累极了,累到再不尖叫就要疯掉的程度,才会在家门外就忍不住乱来。他缩在窗边抱着胳膊塌下去,觉得他们这样是对的,他从前就听哥哥们讲这一行有人酗酒,有人吃药,有人吸大麻,有人用他记不住名字的毒品。他们的方式在这个圈里蛮健康。
练习生群组在讨论一件事,他打开app就看到顶上来几个信息。一位艺人的心理医生在网上爆他的料,他自杀未遂,被救下来了。赵让就想起成团之后法务来给他们开会,说圈里好多靠同行互相推荐的心理医生都没有资质:“现如今谁也不值得相信”。所以也哥讲得有道理,也哥说这个房子里的人是他们信任的最大圈——连家人还会在过年聚餐上问行业八卦,而队友比任何人都知道何时该向对方沉默。
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呢,十一个人被困在一座孤岛,吻与性是让他们彼此靠得更近的涨潮。
哥哥们不太带他。因为他的确不怎么感兴趣,他与也哥试过,也与磊哥试过,他们不约而同评价说让让就是还没开窍。也哥解释:因为你太小啦。他有点不服气自己,焉栩嘉比他还小嘛,虽然这个弟弟揪着他后颈皮逼他喊嘉哥,实际上比自己小半岁,刚成年没多久。两个哥哥还讨论没开窍与青涩的区别,说青涩也是讲开了窍的小孩,而小让是真的小石头一块。
什么是开窍,他还不懂,如果跟情欲有关,那他只在一些未醒来的早晨想过颜齐哥的眼睛。连嘉哥都与颜齐哥在一起过——赵让突然想自己用在一起这三个字儿替代上床,可能这就是也哥为什么说他还小。他见过焉栩嘉把张颜齐堵在二楼半的楼梯平台上,张颜齐嘴里念几声嘉嘉,舌头粘唇瓣,他站在下面傻看,心想他是嘉哥他也要去亲的。但张颜齐瞄到他就立马停下,嘴角挂笑:赵让上楼吗?他推焉栩嘉:让人家先过嘛。
团里成员从没有被爆出跟女孩过夜,他们上访谈节目坐两排,主持人读手卡说粉丝夸他们有偶像自觉。周震南从前面回过头来微笑。赵让坐在第二排最边边,配合地咧开嘴拍拍手。
心照不宣。
车门开时秋夜冷风粗鲁地扑进来。赵让连打三个喷嚏,下车冻得腿发颤。周震南裹紧衣服回头说没事吧?任豪走在最前面去输密码,赵让抬抬头,只有三楼一个房间的灯亮着,周震南也看到了,伸出一只脚踢踢任豪大衣下摆:“张颜齐等你的?”
门长嘀一声。任豪拉开门示意他们先进,“嗯。”
走廊黑黢黢,也闻得到饭菜的味道,周震南说:“啊对,姚琛有说给我们留饭。”
赵让真的在饿,他八小时之前就听到自己胃在叫,他哇了一声脱了鞋子踮着脚往厨房跑,摸开灯再回头,两个哥哥都不见了。接着就是关门的声音,电梯的声音,他捏一个冷了的煎饺在手里,空荡荡的厨房客厅,他有点无所适从。
算了,煎饺比较重要。
他进房间时差点被键盘的电线绊倒。也哥被他吵醒了一下,口齿不清地说:“小让?开灯吧,没事。”
在他床上的夏之光更口齿不清:“别开啊,好亮。”
02
焉栩嘉与翟潇闻在饭桌上胡闹。盘碟碰出声来,他们又扯衣服又捏胸,赵让迷糊地觉得前戏跟打架好像。他穿着睡衣呆在一旁,眯着眼睛往墙上看时间,想自己今天是否起得过早。可阳光这么亮,他蛮希望快点吃完早饭出门跑步的,毕竟早饭已经好了……比如掉在地上那个牛肉饼。
为难的时候,周震南房间门开了。走出来的是姚琛,看到他先是一愣,又望向餐桌那边。周震南跟在他后面,还没睡醒,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地翘,张口就是满不耐烦,“你们两个大清早能不能不要在这里搞,好吵啊。”
焉栩嘉这才抬起头,他手指抹掉嘴角一点水迹,“知道啦。”
翟潇闻抬抬眉毛:“南南昨晚叫得好大声。”
“小别胜新婚晓不晓得。”周震南拉拉姚琛,“回去睡咯我眼睛睁都睁不开。”
姚琛问:“先吃点东西不?”
“吃撒子哦牙也没刷脸也没洗……”周震南眉头都皱起来,“赵让在这里嘛你跟赵让去吃。我反正是要回去补觉。”
“那我跟你一起。”
翟潇闻好似也是在困,但明显觉得跟焉栩嘉吻下去比较重要。他们牵手从赵让面前走过,两个人笑得都好好看,“小让早上好~”
赵让激活社交细胞:“早上好!”
出门又打喷嚏,他长袖T觉得好冷,结果回去拿衣服时开门就听到喘,嘉哥跟小闻哥在沙发上玩起来了,他喊了声我来穿个大衣!然后随便从玄关拽了件不知道谁的衣服就转身跑出去。
暖和,也蛮重,是个工装外套。他也不知道这种衣服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从张颜齐开始他们就好像人手一件,口袋多得可以装下葫芦娃全家。他跑起来全身带子都在飞,越跑越累,感觉自己像个飞不起来的胖神仙。但运动时大脑可以胡思乱想,他就乱想昨天,那些颠倒的梦,他回顾时无人在的客厅,想豪哥点头承认是颜齐哥在等他,和他们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他跑回家前面,像昨天一样的角度望过去,三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人好像都没有醒。
他也不知道为何去找颜齐哥。他心里有个问题,他想颜齐哥即使不给他答案,也不会笑他的。这些人里,似乎张颜齐永远是最不心安理得而永远忧心忡忡的那一个。他们中秋节晚上吃火锅,张颜齐坐他身旁,托着腮沉默了大半场,仿佛只是个看热闹的。姚琛把毛肚往他碗里送,他蘸着油碟,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觉得我们会害死对方的。”
赵让说,“什么,颜齐哥?”
张颜齐回过头来,“嗯?什么什么哦,不要偷听大人自言自语,你这个羊肉片怎么还没吃掉,快吃啊你还在长身体。”
这栋房子疯疯癫癫,没有一个正常人。赵让路过何洛洛房间还听到里面又叫又笑,他歪着头等了一下,辨别那有没有豪哥的声音。反正张颜齐房间里面好像没什么动静,他很轻地敲了两声门,然后按下门把手。
开一条缝时他就知道自己来错了。很隐忍的呻吟声,好像张颜齐嘴被什么塞住了。他可以关起门、迟些再来的,但是他没有,事后他想了好久才知道这就叫作心魔。他也可以停下脚步,可以转身就走,接下来的事至少不会在今天发生。但是他没有。
他听错了,洛洛房间的不是豪哥,因为任豪在这儿。任豪把张颜齐压在下面挺身抽送,深蓝色的床单和被子暗迹斑驳,赵让经验不多也知道这不是一回就能污成的。他看到的是豪哥的背,张颜齐挂在他腰侧的两条腿,透明液体顺着他的腿往一侧淌。他走近些,才知道张颜齐真的被堵住嘴,那些不得不咽下去的话只能变成泪从眼睛里流出来,就是叼着一只雪白的玩偶被操得哭哭啼啼。
任豪看到他了,动作僵了一下。张颜齐有点挣扎,可手腕都被任豪按住,挣扎也不起什么作用。赵让朝他们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笑起来腼腆无害,任豪朝他抬抬下巴打招呼,又低下头对张颜齐说,“找你的。”
赵让在他床头蹲下:“颜齐哥。”
任豪帮他把玩偶从嘴巴里抽出来,张颜齐嗓子都干了,像哭干的。他说:先出去哈赵让。有什么事我一会儿去找你……
赵让捂住他的嘴。他手心迅速痒起来,张颜齐的嘴唇让他痒。这痒传到心里,折腾得他好像太阳穴都在乱跳。
他放开手俯身吻过去。
03
恋爱,赵让没谈过。别人谈恋爱他都没见过几回。你别上班了,我养你啊,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一万年,什么的,就这些。他在SDT的时候考Troublemaker,学姐来给他搭,他跟其他小男孩也不一样,他连害羞都不会,像个程式设定的机器人。老师说他眼睛里没东西,愣的,两颗黑葡萄,没灵魂,他觉得委屈:我学视频学得很像啊。
性也没什么,性稀松平常,枯燥无聊,一个动作来回重复。舞室的哥哥给他发黄片儿网址,他点开,又关上。一场射精比一个喷嚏好不了多少,也长不了多久,为什么有人这么着迷,他不懂。
再往后的性教育就是哥哥弟弟给他演示,他盛面的碗在颤动,焉栩嘉被赵磊抱在餐桌上亲得难舍难分,一只手已经伸进裤子里。赵让眼疾手快把餐桌边缘的胡椒罐拿开。嘉嘉憋着声音说人家吃东西呢,赵让赶快说没事没事我去厨房~
他们在家无所顾忌,谁也不避让谁。翟潇闻在豆袋上舔冰淇淋,夏之光撑着上身给他口,然后仰起脸跟他抢奶油。赵让抱着小键盘走过,翟潇闻把冰淇淋往上一举:“小让~吃吗~”
赵让看看他,又看看夏之光嘴边的奶油渍。
夏之光推他一把,“哎呀你别逗他。”
“就该逗,”贵妃娘娘挥挥手允许赵让退下,舒服地仰起头,“…不然长不大。哎呀夏之光你快点儿——”
他倒是没有看到颜齐哥在公共空间跟谁疯过。他只有一次遇到周震南和张颜齐在玄关接吻,金黄的边框灯柔和明亮,他们站在里面像一幅画。极静的空间里他能听到他们嘴唇的吮吸声,舌头的搅动,周震南轻轻的笑声。张颜齐要低着头吻他,那么投入,手掌托着他的腰,像抱住一个易碎品。
那一瞬间有个念头冲破脑子,他心跳如雷,觉得下一秒被杀头才承担得起逾越的责任。他缓缓后退,尽全部力气不去惊扰这两个人。然后他躲在冰箱旁边捂着自己的嘴,把那个惊人的念头压下去。
“如果是我的就好了”
只有魔鬼拿走他的心,他才会对别人这么想,
“如果是我的就好了。”
他们说小让遇到喜欢的人,就知道吻是什么滋味。也哥教过他,他反正没有好好学,觉得无非是靠上温热的两片肉。他们也说,学不会不要紧,小让会无师自通的。
可张颜齐的嘴唇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他想他们骗人。
他与颜齐哥亲上也什么都不会,他只是贴过去,贴了几秒就撤离,他心里在触电,嘴唇上发了麻,吻过去的一瞬间觉得自己头发都竖了起来。
张颜齐仍闭着眼睛,可能还在等他重新吻的,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任豪,豪哥浅浅地勾着笑,一直停下来等着他,他猛地转身,落荒而逃。
04
下午妆发的时候张颜齐在打盹。他工作时间的补觉一向没什么安全感,全身紧张,整个人还打直着,不会睡到头往哪边歪。赵让看他看了一会儿,又跑出去玩,没一会儿就被追着补粉,棚里已经逃了一圈,化妆师用崩溃的韩语喊不要动不要动,姚琛在他路过时一把揪住他胳膊,按到化妆师跟前。
“听说你上午去找张颜齐了?”姚琛说。
赵让眼珠转转,没看他也没看化妆师,望摄影棚大灯后面跟夏之光研究兔子的焉栩嘉。
“我去了。”
姚琛摸摸他后脑勺,像他们拍兔子。
“好事~”
“我没干什么。”这话带点不知哪来的赌气,“就亲了一下。”
姚琛吓一跳,扫了一眼化妆师,韩国姐姐正在低头往手背上打粉,估计听到了也没听懂。
“在外面就不要讲这些……”
“我知道啦。”
周震南在远处喊了姚琛一下,他嗯一声,拍拍赵让的肩,又说,“是好事。”
嘉哥抱起那个长毛兔放在膝盖上,夏之光蹲在旁边一惊一乍地吓它。赵让想自己在张颜齐眼里也是个兔子吗,怪不得他梦到秃鹫那么后怕。为什么那不是个春梦,他想,他应该在梦里练一下接吻,抚摸,他见过他们玩的花样,把手绑住,眼睛蒙上,他无意中闯进南哥和光光烟雾缭绕的房间,知道小鞭子的皮穗也可以直接叫人射出来。他该学一下的。
补完粉他又去找张颜齐,化妆间音响特别大声,放的英文rap,听声音简直像凌晨的夜店。赵让不知道这种环境颜齐哥还怎么睡着的,他从镜子里看,张颜齐一动不动,任发型师摆布,跟蜡像似的。旁边椅子坐着何洛洛和刘也,何洛洛朝他比了个嘘。嘘什么,这里面分贝都要相当于一辆拖拉机抛锚,赵让努努嘴,刘也抬头看他,跟何洛洛说:“小让精神真好,一点儿都不累你看。”
何洛洛不服气地抬高下巴:“我也不累。”
“好好好,你们都不累,我老人家我累了,”刘也又指张颜齐,“颜齐也累,你看他黑眼圈。”
何洛洛眼神又埋到手机里去,漫不经心接话:“他肯定累呀,他昨天……”
刘也说:“脑子不累就行。小让出去玩儿去吧,这还差我们俩没妆发呢。”
赵让又往镜子里看,蜡像还是蜡像。
偶像自觉是什么,是他们接受团体采访时早就熟练只在摄像机百分百拍不到时的背后调情。赵让的位置总要往右偏头,他已经看到一百次,南哥捏焉栩嘉的腰,琛哥帮南哥拽衣服后摆,任豪环住张颜齐肩,手指还要在他耳朵边蹭蹭。
对面就看不到了,不过磊哥一只手也总撑在背后。媒体第八十次问:冥想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呀?全员都要笑塌掉,周震南站起来说你们就放过赵磊吧~赵磊也笑着摇头,最后靠近话筒讲:“最近没太冥想了。有换一种新的放松方式这样。”
张颜齐接:“你不要又说freestyle我头都大了……”
赵磊:“Freestyle.”
问答时的临时反应是判断艺人之间信任度高低的最佳场合。有多少工作人员反馈他们关系是,“真的好”,就说明他们与彼此之间的墙已经透明到多么夸张。
队外唯一一个知情者是也哥的真正男朋友。他们活动结束分组上车,赵让紧紧跟住张颜齐,保镖拦住他还要解释:“我跟刘也换,他方向不一样。”
刘也和周震南坐同一辆,他们去市中心,周震南还有工作,刘也去见高嘉朗。他们这些人没有交流过却达成默契:朗哥知道多少是刘也自己控制,他们都不会干扰,也不会去问刘也。赵让曾经与张颜齐讨论过关于保密的只言片语,颜齐哥跟他说:高嘉朗是例外,因为他不是刘也的露水情人。
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他与张颜齐和姚琛挤在后座。而且他坐中间,因为姚琛说:“小朋友坐中间。”
赵让重重点头:“好的~琛哥。”
差点喊他妈妈。
姚琛很照顾人,有时甚至是牺牲式的。他记得放假那天他们在家里玩疯了还是姚琛点外卖和能量饮料一个个房间送。家里有虫子也是姚琛打,饿了也是去黏姚琛做饭吃,他转过头小声逗颜齐哥:“小琛哥像不像我们每个人的小妈咪?”
也是故意让姚琛听到,那边就“什么?!”起来,张颜齐倒是听岔了,耳机摘了一边,“姚琛是小猫咪?”他伸头看看佯气叉腰的姚琛,“他哪点儿就像小猫咪哦,他像个豹子吧你看他肌肉,一天天说自己是仓鼠……”
前座翟潇闻马上回过头来:“真的我好羡慕姚琛那个胳膊!”
这下妈咪本人都开始怀疑一开始是不是自己听错,嘴张了半晌说:“…这个你练你也可以的。”
罪魁祸首温顺坐好,两手乖乖握住膝盖。车开起来,他闭上眼睛,张颜齐问:“赵让你这样睡难受吗,要靠一下哥哥肩膀不?”
翟潇闻又在前面说:“张颜齐你那个小肩膀你还让人靠?”
赵让点点头:“要。”
他睡着了,也没睡着,颜齐哥太瘦了,骨头硌他耳朵。张颜齐还在小声跟姚琛说话,他左手往那边摸,摸到张颜齐的手,握住。
手指从他指缝伸进去,用了点力气的。然后慢慢地十指相扣。
05
钻到张颜齐床上去没用他多少勇气。他进门时张颜齐在隔壁淋浴间洗澡,床上扔了个电脑,屏幕上是编曲软件,拉下去六十个音轨。他心里wow一声。床太小,他又不敢给颜齐哥把电脑关掉,就两手抱着,自己靠着枕头发呆。
张颜齐进来时毛巾搭在头上,牙刷还叼在嘴里,眼睛只看路,到视野范围内出现一双腿才停住。抬起头,赵让倚在床上,嘴角扯开一个乖乖的笑。
“哥哥。”
张颜齐慢吞吞开口,“小让?”他不化妆的时候眼角坠下来,双眼皮疲惫地落一半,显得可怜兮兮。“我今天好累哦。”
“没有、没有,”赵让忙摆手,“我只是找你聊天……”
“聊天也累嘛。”张颜齐手握牙刷又出门,“你等我一下哈。”
门开着,赵让坐在床上都能听到有人在楼梯间喘得黏黏糊糊说不行不行不行。他光着脚下床,走到楼道倚着栏杆往下看,是夏之光,把何洛洛抱起来一边操一边上楼梯,洛洛哭着小声叫,不知道是爽还是疼。张颜齐洗漱好出来也跟着他一起看,看了一眼就叹口气,“真是……有碍观瞻。”他还满脸担心朝下面嘱咐,“洛洛,你,痛的话,要讲出来……”
何洛洛拼命摇头。
夏之光往天上竖一个中指,张颜齐说:“好好好,我又管闲事。那我睡了哈你们…悠着点儿。”
赵让跟着他回房间,张颜齐把门关好,坐在床上拍拍旁边,赵让坐过去。
“说吧小尾巴。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何洛洛以前说:张颜齐像个老父亲。赵让被刘也照顾得多一点,觉得长辈角色是也哥,颜齐哥更像个智慧树,或传统部落里脸上贴羽毛、祖传祈雨棍的巫师,大家有问题都去找他占卜的那种。
那么他有问题问谁呢?问天吗?
赵让问:“你会周易吗颜齐哥?”
张颜齐瞪大眼睛:“干嘛,你要算命?”
赵让张张嘴,觉得自己一大堆思考不知道怎样讲出来,挠了挠头发又闭上。张颜齐转身趴在床上,把电脑拉到面前说:“请你听我最近编的这个。”
张颜齐盯音轨,赵让盯他。这不是个适合说唱的音乐,至少赵让认为如此。这像个没有着落的迷幻荒芜,甚至一个鼓点都没有,都是电子与弦乐。赵让也趴下去,张颜齐往旁边挪一挪。他的床太小,赵让侧着头就看到张颜齐眼睫毛。
“颜齐哥,”他问,“我有病吗?”
青春的大部分时光都是漂亮无用的。赵让知道。但他的青春教会他一样东西。张颜齐惊诧的眼神看过来,喉结滚动——他会讲出一个安抚的长句子,这在意料之中。然后赵让会难过地抱住他,没有眼泪也像小鹿那样无辜:那么你可以教我接吻吗?
做爱的欲望司空见惯,与人共眠的欲望才是爱情。他玩密室游戏一塌糊涂,但想要独占一个人他不能输。
他终于知道舌头的用处了。
平分十一扇形的轮盘缓缓转动,赵让投下他第一个骰子。
06
姚琛下来说张颜齐把门锁了。一楼房间倒是敞开的,嘉嘉听到声音转头看他:“你们跟任豪房间阳台不是通的吗,你去看看?”
姚琛迟迟地嗯了一声,周震南就明白了。他把床脚的被子勾起来,懒洋洋地扯开盖住他们两个,“谁在他那?洛洛吗?”
“不是吧。我刚才看见洛洛和夏之光。”嘉嘉说,“估计洛洛现在已经晕倒了。”
“那我找个空房间睡吧。”姚琛想起什么似的,“也哥今晚不在吧?”
周震南抬起头,与姚琛交换一个眼神。
焉栩嘉划一划手机,“不在,下午在群里说不回来了。”
“那就在朗哥那里。”周震南侧了侧身,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招招。姚琛走过来亲他脸颊,左边一口,右边一口,南南学金鱼张嘴吐泡泡,姚琛给他逗笑。
“那我去啦。”他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嘉嘉,要戴…”
“关门!”
姚琛把门给他们掩上,嘉嘉就又吻过去。半途捡起比慢悠悠的开端更激烈,周震南被翻来覆去地弄,最后高潮是骑乘,叫得像小猫。
到清理的时候焉栩嘉才想起来问:“也哥房间为什么是空的?”他刚回过神来似的,“赵让呢?”
周震南打个哈欠,“自己想去吧。”
赵让在做什么,他自己也想不到:他在上课。张颜齐认真起来谁也没办法,说要教接吻,就真的在敲着黑板教接吻。赵让眼睁睁看他跳下床去门也锁好、窗帘也拉好,灯光调得很浪漫,然后,从打印机里,抽一张A4纸。
什么情趣吗?赵让愣在床上趴趴好,看到颜齐哥拿着纸笔钻进被子里,与他肩并肩,头挨头。
纸上画了一个嘴唇的形状。
还是立体的。
……噢,是一个口腔。
不要现场画PPT介绍怎么样亲嘴吧赵让想。但他有认真在听:“这个接吻呢,分为好多种吻。要视场合不同,啊还有心情——”
张颜齐在旁边画:哭脸,笑脸,两颗心。
“那我们从浅入深这样讲哈。你晓得欧洲人见面要贴面吻嘛,那不在我们大纲范围,我们讲的是恋人之间,”他指指嘴唇,“比较亲密的那类接吻。”
“比如有,只是轻轻碰一下的。”
张颜齐凑过来的时候赵让闭了下眼睛。温软的触感落在嘴唇上,也并没有马上离开,极快极快地,压迫了一下下。
他睁开眼睛。
张颜齐笔尖点着那张纸:“没有什么感觉,对不对?”
“……呃,…对。”对吗。
“那我们技术方面来说的话,”张颜齐画一个箭头:第一步到第二步,“下面可以稍微张开嘴。像这样,幅度很小的,”他指着自己,“就是放松下巴。”
“……这样吗。”
赵让覆过来,微张的嘴唇吻住他。张开口就有气息交流,这样吻他刹不住,只要歪一下角度就可以把颜齐哥一点唇瓣衔住,压着亲过去,就想从柔软的唇角更深侵入,直到张颜齐呜呜地要讲什么,赵让才放开。
“要循序渐进的。”哥哥抗议,手下还要画另一个箭头,“我还没有讲到你需要用力,不会走就要跑吗?”他表情严肃,像在辅导洛洛数学,“我们是在学习,要打好基础,不要太心急嘛。”
赵让乖乖举手:“…可是我可能有点会了……”
“你什么你就会了,你不是要请教我咩?”张颜齐讲:“那我就觉得基本功首先要扎实。不然你现在出去找别的哥哥请教。”他还补一句,“哥哥弟弟。你去找嘉嘉他也蛮会亲的。”
赵让闭嘴了,摇了摇头,又举手。
“让让同学请讲。”
“如果我,嗯心血来潮,想到什么,可以试试吗?”
张颜齐思考一下,“那可以理解,心血来潮嘛就像上课问问题。”
这是世界上最奇怪的课。两个人挤在小床的一个被子里,赵让觉得脸上发热,身上也热,又无法出汗,像小火慢烘着,这样还要按部就班学接吻。好吧,赵让从来都是听话的好学生,虽然从前没怎么成功学好,但跟颜齐哥的话他可以的,就像自己学跳舞那样,他想:一点即通。
他们用到舌头的时候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但舌头也不好乱用,张颜齐怕痒,不合适他就要躲。赵让也第一次明白这的确是一项运动,像每个与身体控制有关的活动一样,呼吸的方式都要重新练习。他吻完有一点喘,追着要继续,张颜齐就笑。但笑什么,他也不讲,只说小让蛮优秀,啊好晚了,要不要明天再学?
“你赶我走。”赵让说,“是不是有其他人……”
“哎呀我门都锁了还有其他人。”张颜齐伸长手把纸笔放在地上,“你想睡就在这里睡嘛。”
“我不想睡。”
“……那我想。”他躺好,“让让同学,哥哥真的蛮累的。”
张颜齐躺下来显得更瘦,连肩膀的骨头都凸出形状,睡衣像个罩衫在他身上晃荡。赵让侧身看他,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张颜齐在他眼里像个迷宫,他解不出来,只能破坏。今晚不会这么结束的,这不是个结束的氛围,他察觉得到,他伸出手去,像在车上那样,抓住颜齐哥的手。
“我不是个小朋友。”赵让低声说。他有点委屈。这次是真的委屈,因为张颜齐对他不公平。如果他是周震南,他想,或者姚琛,或者洛洛,或者其他任何人……
他凑近了一些,靠到张颜齐的头发。他的手指被握紧,张颜齐说:“我知道呀。”
他讲得像哄小孩,字与字弹牙似的,“我哪有把你当小朋友。”
“现在就有。”
“……好吧。”他扯扯嘴角,“对不起哦。”
这也太安静了。赵让又完全接不住张颜齐的话。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总看到周震南捶他,因为说又说不过,气又气不过,只能在肢体上象征性镇压一下。那么他就要来了,他占尽天时地利,低头就能亲到颜齐哥侧脸。张颜齐想要睁开眼睛,连睫毛也被他封住,赵让拉着那只手往自己下面去,年轻男孩的身体太过诚实,每一寸都写着不容拒绝,张颜齐也不会拒绝,他何时对队友的要求置之不理过,他没有。但是他要提醒,要警告,他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赵让,他看着这个执着的弟弟,看他亮堂堂的眼睛:我不希望你为了,合群,或者是为了我这样。
赵让还是说:“我不是个小朋友……”
虽然现在的情景完全不能佐证他的话,因为他被握住的一瞬间紧紧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都后缩回去。张颜齐叹了口气,问还要继续吗,他点头,至少他认为自己在点头,他重新落下一个吻,按部就班地来,每个步骤中间他都停一下,等张颜齐像刚才上课那样认可他。床垫和被子摩擦出声音,像他们无关紧要地窃窃私语,这太迷人了,因为这是个秘密,他把更多的自己交到张颜齐手上,颜齐哥又在笑,但是他管不了,他在眩晕,像吃了毒蘑菇。或者磕了药。
这很可怕,他被揉碎了,揉成粉红色的沙瓤。他大脑混乱,似乎只有希望快点爽到这一件事情,也似乎充满了一万件事情。他想到磊哥讲他不开窍,想到师兄给的网址里那些奇异的、一看就不舒服的姿势,想到更久远的事情,比如在韩国的时候,楼梯间里传来的呻吟声;也想到不久前的,比如张颜齐说赵让是十一个人里最不骄傲的一个。这是夸奖!张颜齐还抢来话筒解释:这并不是因为他太懵懂,或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正相反,……
当时他的后半句被截住了。但它现在悬停在赵让的思想里,句尾自动填满,节奏无法阻挡。
正相反,赵让很早就明白自己只能做什么。他不需要再探索,不用犹豫是否牺牲舞蹈练习时间发展其他事业。少年没有烦恼,因为他的欲望只放在他的一个梦上头。
这超纲了,他想,他们现在的吻超纲了,他的想法也超纲了,如果真的有那个纲的话。不过他不该有罪恶感,他误解了自己的占有欲,他能想明白,或许张颜齐从一开始就比他明白:是他的爱欲分了岔。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平息下来,抬起胳膊,乖乖让颜齐哥帮他换下脏了的衣服。
“从今天开始,”他说,“你就不那么了解我了,颜齐哥。”
张颜齐困得眨眼都变缓慢,“好吧。”他从善如流,“那就是长大了。”
“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对吧?”
“犹如执炬嘛。”张颜齐说,“也别害怕。”
07
吃早饭的时候翟潇闻在拿淘宝下单。他敲着盘子统计:“到底几个?夏之光你要不要?”
周震南叉个葡萄叉不起来,索性捏了一串,放进张颜齐盘子里。他也举手,左右看看,没几个人回应,就发挥队长风范,“你就买十一个嘛又不怕多。”
张颜齐把葡萄一颗颗摘下来,数着一二三四五,数到第二十颗,赵让靠过来问:“他们要买什么?”
“那肯定是某种情趣用品。”张颜齐继续:“二十一,二十,几来着,糟糕我怎么好像忘了……”
“那我正好小号到大号都订。”翟潇闻看起来很开心,“快放假吧我们什么时候放假啊~”
“还放假,放假也要练舞好吧?”焉栩嘉把自己餐具放到水槽,走回来顺便在翟潇闻手机屏上瞄一眼,“……这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产…卵……”翟潇闻读了两个字又噤声,“你不会自己看嘛!”
“异形明胶…成人玩具…产卵器。”赵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听起来有点奇怪吧。”
他抬起头才发现队友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看他。
只有张颜齐还在数葡萄。
“是蛮奇怪的……”姚琛率先发声,“让让想,第一个试试吗?”
这下所有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了,坐姚琛旁边的赵磊也庄重地放下刀叉,等他回答。
说不好是共同分担,还是一起堕落。但是他愿意试试。
赵让歪着头一笑。
“好啊。”
End.